最近她的右胸總是隱隱作痛。

 起初以為只是新內衣所造成的不適,後來卻意外發現,只不過是一種詭異的,女人特有的現象。


 這天她找了個藉口請病假,下午去完成了所有因為懶惰而延宕許久該辦的雜事,看看天色還沒暗,她決定找個地方喝下午茶享受自己的時光,當她經過服飾店--算是附近唯一一家她可以同時買得起三件以上的,就那櫥窗看到一件襯衫,她困惑,有說不出來的熟悉感,她肯定衣櫥中絕對沒有相同的服飾,但她就是對這件襯衫十分在意;店員以諂媚的姿態在裡面用擴音器吆喝全面出清,像是所有女人不可避免的宿命一般,她走入了服飾店。



 「599....40棉60尼龍...」

 怎樣也看不出到底是哪不對,而且也不對她的品味,所以並不是喜歡而想買的那種衝動,她用考究的眼神審視自己的行為以及靈光一閃烙印這個午後她眼膜上的殘像。


 咖啡。對了是咖啡。這件淺米色襯衫的殘存記憶出現在一家她以前常去的咖啡廳。是店員穿著?是同事穿著?如果真是如此,她不會對這種衣服產生極深的印象,頂多客套的讚賞是啊你這衣服真別緻在哪買的我也想要一件喔還不貴嘛我改天也來去買吧?還是因為米色所以單純聯想到類似的咖啡色?不是,不是這樣,這衣服讓她起了不舒適的感覺,此時右胸又開始微微發疼了。

 「喜歡可以試穿看看喔!」

 或許是看著她一直盯著這件襯衫翻弄,店員過來關心,她恍然如夢中驚醒,跟店員禮貌性笑了笑,拿著衣服往試衣間前進,有時她真懷疑這些店員每個都接受過催眠的訓練,明明並不是很有意願要買的東西,總在他們的遊說之下,在提著大包小包走出店以後,才想到這個月底該繳的會錢好像莫名消失,最後的記憶是他們笑著跟你連珠砲推薦的台詞,甚至只到她進入這家店,店門口冷氣很冷,這樣的印象。

 走進試衣間她馬上後悔,這衣服對她來說根本不適合,尺寸以及取向,完全不對,而且她還拿了一件裡面藏有紙板,未拆過的新衣,如果她又這樣拿著走出去,店員一定會覺得她行事鬼祟莫名吧?唉唉地呼了口氣,順手拆起卡在後面的塑膠夾,手探進去想把紙板拆出來,倏地一陣刺痛,手反射性抽出,紙板順勢掉落,衣服卻還維持著原樣折好卡死的,定晴一看,原來襯衫肩上固定著細長的大頭針。她這時才想到要看自己的手,刺痛的地方來自食指,那枚該死的大頭針不偏不倚刺進她指甲下方薄薄的肉之中。蘊藏在女體中的一切總是那樣地羞澀,她的血像是遲疑會不會嚇到她,慢慢地,滲透她的食指指甲,像溶解她新上的橘紅指甲油,以一種堅毅的張力凝固在她指尖。


 血啊。

 原來是血。

 血,是疼。晃過去的美工刀,她發抖的手,她的眼淚,男人的眼淚,男人寫給她的信,男人和她拍的照片,男人侷促的笑,青藍晴空,盛夏蟬鳴,共同飄忽的眼神,一份鮪魚三明治,NOKIA的手機,兩杯咖啡,另一個女孩的笑,一杯冰巧克力,一個煙灰缸,一件包裹著少女胴體的淡米色襯衫。

 正如她左手上,因為怕沾到血,下意識拿得遠一些的這件襯衫。


 男人在決定離開自己之後卻保持藕斷絲連的聯絡,話題總是離不開那年輕的女孩,男人悲傷的說要是跟你在一起,就沒這麼痛苦了。她用吸管攪著冰奶茶,笑得不可置否。不能回頭了。

 是啊,不能回頭了。

 她眼神無法在像從前那樣一心信賴地聚集在男人身上,耳朵也無法廣開所有頻率接收男人的話語,她知道他悲憤地說完這些,晚上回到家中會跟那個女孩用另一種她熟系或又已然陌生的話語訴情。她已經太習慣抽著煙笑,就算眼淚掉下來也可以說那是被煙薰到眼睛的呵。


 跟那女孩唯一見面的那次,還是自己提出要求的,女孩不知她和她的男人是什麼樣的關係,她回想著男人跟女孩說「她是我很好的朋友」那樣尷尬的神情,男人默默地吃下鮪魚三明治。帶女朋友來見「好朋友」,是種多奇特的高貴友情?女孩或許剛陷入熱戀,也只是沒深想地笑著和她打招呼。當手機掉到地上,女孩驚慌地彎身撿起,那服貼在少女特有玲瓏身段上的淺米色襯衫露出深藍色細肩帶內衣的影子,男人不知看到沒有,只是喃喃的說「這裡上班族好多...」云云。



 從那時候開始,她便把這件襯衫鎖入記憶的抽屜中吧?她含住出血的指尖,手肘碰到的右胸又痛著,她突然憶起自己只要想到男人時,總是這樣氣悶地,獨自發疼;她感到厭煩,她不想再勾起關於女孩和男人的記憶,愛情戰局裡連背叛這名詞都不被允許,只有winner and loser,帶著成為宿疾的傷和痛,她一個人在午後的密閉試衣間裡窺視著不知算不算打贏戰爭的幽靈身影。

 她褪去罩衫,鬆開內衣的前釦,拔下襯衫上的大頭針,捏起自己右邊小小的乳尖,毫無遲疑地將大頭針穿透過去。

 那一刻她幾乎要叫出聲,佈滿神經的乳尖立刻充血紅腫起來,她緊抿著唇,眼眶漸漸矇上濕氣,這一刻她才思考為什麼要為了阻止一種痛而用更激烈的痛替代,她清楚地聽到自己耳際脈拍正鼓譟地喊疼,或許因為針細,傷口太小,相異於她的手指,血連一滴都沒冒出。鏡中的自己胸前突兀地閃著細細的金屬冷光,她突然想到男人愛吃的榴槤,又想到前幾天看美食節目介紹當季的河豚料理;同樣有著可怖的刺,以為能保護自己,誰都知道那裡面蘊藏著豐美,可笑地以為可以用刺阻擋外界的對它們的欲想,而男人只要輕輕剝開,她便會依順地埋入他懷中,像是沒發生過任何採取與打撈的戰爭,供男人品嚐。


 「還喜歡嗎?尺寸還可以嗎?」試衣間外正在整理折價花車的店員殷勤地詢問。

 「嗯嗯,」她搖搖頭,「不太適合我。」她給店員一個只動了嘴角的乾笑。


 將衣服交給了店員,不會有那個人去計較是否少了根大頭針,她看看手錶,走出服飾店。或許她該先去路角那家便利商店買個OK繃裹右手的傷,但她只是拿起了手機,撥給註解「貪婪者」的號碼。


 「喂,我啦,嗯,那個來很痛,晚上不跟你去喝咖啡了,是啊,改天吧?嗯,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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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邪那美鴛鴦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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